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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得起,养不起: 国务院刚点破城市更新最难的那笔账

来源: 作者: 责任编辑:
2026-09-30

建得起,养不起: 国务院刚点破城市更新最难的那笔账


过去城市更新靠“拆完卖地、一次性结清”回本。这条路,正在被一条条新规堵死。建起来只是开始,能自己活下去,才算数。

2024年,成都东北角,一片509亩的老厂区交出了漂亮成绩。

年客流1760万人次,园区营收超30亿元,出租率95%,租金翻倍。全国工业遗存改造的样板,国家级奖项拿了一串。

但很少有人追问一句:同一块地,同一个业主,为什么前十年连亏,后四年就翻盘?

2011年到2021年,这片叫“东郊记忆”的园区,年均亏损约2000万元,连续亏了十年。

楼早就建好了。真正的问题是:它养不活自己。

东郊记忆不是特例。整个行业,都在撞同一堵墙。

今年9月8日,国务院第二十一次专题学习,主题是“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、促进城市内涵式发展”。通稿里有一句话,分量很重:


国务院专题学习通稿 · 分量最重的一句

“建立可持续的城市更新模式。”

“可持续”这三个字,才是重点。过去十年,我们讨论城市更新,问的是“钱从哪来”。

现在,问题变了:这笔钱,能不能自己转起来?


01 
那笔账的“物种”变了


要理解今天的难,得先知道昨天是怎么算平的。

旧账本 · 一句话说清

过去城市更新的回本逻辑,一句话能说完:拆完,卖地,一次性结清。

政府征收拆迁,整理出净地,招拍挂出让。土地出让金回来,覆盖拆迁成本、基建投入,剩下的还能反哺财政。一条完整的闭环,跑了很多年。

这套逻辑有个前提:地能卖掉,而且卖得上价。

现在,这个前提正在被抽掉。

今年8月28日,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和住房城乡建设部联合印发了一份文件:《城市更新项目贷款管理办法(试行)》,金规〔2026〕7号,五章二十四条。

制度信号 · 第一份专项规章

这是全国层面第一份专门管城市更新项目贷款的规章。

它的第八条,划了三道禁令:

第八条 · 三道禁令

贷款资金不得用于缴纳土地出让金及相关税款;不得用于净地供应前土地征收、拆迁安置补偿等前期环节;不得用于按照规定应由财政资金支出保障的事项。

你把这两条跟过去的闭环对一下。

01 · 闭环最前端的两笔钱,银行不给了

土地出让金不能贷,拆迁补偿不能贷。 也就是说,“拆完卖地”这条链上最前端的两笔钱,银行不给了。

那银行给什么?给后面的开发、建设、改造。

可问题来了:前面靠什么启动?


02
国务院定调的,不是“多花钱”,是“能活下去”


今年是城市更新政策最密集的一年。

把时间线拉长一点,这条路的分量就出来了。

2019年12月,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“城市更新”。2021年3月,它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和“十四五”规划,上升为国家战略。2025年7月,党中央时隔十年再次召开城市工作会议。2026年5月,首部国家级专项规划落地。2026年9月,国务院专题学习。

六年时间,从一句话,走到一场专题学习。

5月15日,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《城市更新“十五五”规划》(国发〔2026〕12号),这是我国首个国家层面专门针对城市更新制定的发展规划。

框架很清晰:10项主要指标、23项重点任务、7方面政策举措、14项重大工程。目标定在两段:2030年取得重要进展,2035年体制机制更加完善。

然后就是9月8日这场专题学习。

由国务院总理主持,中国城市规划学会理事长杨保军讲解,三位国务院领导作交流发言。这个规格,在城市更新这个议题上,以前从没有过。

通稿里,关于“钱”的部分,说了三句话:

要加大政府投入力度,加强要素资源保障,统筹用好各类政策性资金,强化财政金融协同,推动重大工程项目建设。

要更好发挥市场力量作用,加强信贷支持,完善城市更新基金等金融工具,构建多元化可持续投融资体系。

要加快完善政策制度体系,强化法治保障,适时调整优化规划、用地、财税、金融等方面的相关政策、法律法规和标准规范。


国务院通稿 · 关于“钱”的三句话

三句话,三个主体:政府、市场、制度。

翻成大白话:政府该投的继续投,但不能只靠政府;市场该进的要进来,但得让它能赚到钱;制度该改的要改,把路铺平。

官方这次没有回避难题。有媒体在解读中,把城市更新暴露的问题梳理了三条:

有的项目单纯依赖财政投入,后续资金链难以为继;有的改造项目与群众需求脱节,钱花了却不实用;有商业前景的“肥肉”项目广受追捧,而基础设施、民生保障等“硬骨头”却少有人问津。

肯把问题摊开,已经不容易。

但更大的信号在别处。这场学习真正想说的,其实是一句:花出去的钱,得能自己转回来。


03
十年亏2000万:标杆也养不起自己


回到成都。

要理解东郊记忆为什么能翻盘,得先知道它当年是怎么亏的。

它的前身,是1958年建厂的国营红光电子管厂,代号773厂。这是“一五计划”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之一,与北京798并称“兄弟单位”,当年有句话叫“北有首钢,南有红光”。

这里诞生了新中国第一支黑白显像管、第一支彩色显像管。1995年巅峰时,年销售收入超10亿元,员工超过一万人。

然后是急转直下。1997年上市,1998年因财务造假被证监会立案,2001年破产。

一片曾经轰鸣的厂区,安静了下来。

2009年,成都市把它保留为工业文明遗址,交给成都传媒集团保护性开发。2011年,“成都东区音乐公园”开园。这是它的第一次转型。

这一转,就是十年。

从2011到2021年,园区年均亏损约2000万元。物业出租率长期在68%徘徊,平均租金50元/㎡·月。

成都传媒集团的母涛后来复盘,说得不客气:

成都传媒集团 · 母涛复盘

“'房东思维'带来的是长期低效益、低水平运作,进一步导致经济效益亏损、社会效益不足,没有达到工业遗存活化利用的初衷。”

问题出在哪?园区只做两件事:打扫卫生,出租场地。

音乐产业链条窄而短,白天没人气,晚上没活力。

03 · 一句话说透“房东思维”

有空间不等于有内容,有载体不等于有生态。

这句话,值得每个做城市更新的人抄在笔记本第一页。


04同一块地,同一个业主,换个机制就活了


转折点在2021年7月。

成都传媒集团在西南联合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,用“整体出租+公开挂牌+进场交易+综合评审”的方式,引入专业运营商成都东方正火文化传媒有限公司。

这里有个细节,很多人会忽略。

挂牌用的是“出租竞价+综合评审”,刻意不搞“价高者得”。

为什么?因为纯按出价高低选,选来的可能是最会算账的,不一定是最会运营的。他们把社会效益放进了评审权重,不让纯商业逻辑把工业遗产的底色冲淡。

转折点 · 机制改革

然后是更关键的一步: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。

资产所有权留在国企手里,资产不流失,遗产保护的红线也不失守;运营权交给市场团队,决策快,手脚也活。

业主方成都传媒集团转身做三件事:守安全底线、对接政策资源、把住“国际时尚产业园”的定位不跑偏。

运营方东方正火,投了约8000万元,改扩建9万平方米。

同时立了个规矩:五大类、11个分类、40多个指标的考核体系,两年不达标就退出。

约束是硬的,但空间给得很足。东方正火的总裁罗邴文,接手后吃在园区、睡在园区、守在园区。他自己的总结是六个字:

“先换运营权,再换钱。”

结果呢?

客流从2022年的685万人次,涨到2024年的1760万人次,同比增76%。

物业出租率从68%升到95%,平均租金从50元涨到95元/㎡·月。

园区入驻商企超330家,累计引入首店92家。2025年全年办活动超3000场,全平台曝光超30亿次。

一个连亏十年的老厂区,三年翻盘。


05
但“30亿”是个幻觉


故事讲到这,似乎该收尾了。

但先等一下。这份成绩单,我想泼一盆冷水。因为接下来这句,才是这篇文章真正想说的。

东郊记忆对外披露的“园区营收超30亿元”,是什么口径?

是园区内300多家商户、展演、餐饮的消费流水总和。用商业地产的话说,叫GMV。

它不是运营方的营业收入,也不是业主方的租金收入。

那运营方实际挣多少?业内机构做过一次测算:

园区建筑面积20万平方米,扣除文化展演约占三分之一,可出租面积约13万平方米。按行业平均年租金200—300元/平方米估算,运营方的年租金收入大约在2600万到3900万元之间。

加上展演票务分成和服务收入,运营方年营业收入估算约5000万到8000万元,净利润约1000万到2000万元。

而公开可查的数据是:2023年园区租金收入约8176万元,运营方为集团贡献净利润4800万元。

本文最关键的一个对比

“30亿”和“几千万”之间,差了整整两个数量级。

我说这个,不是要否定东郊记忆。它带动了30亿元的消费,这份城市价值,实实在在。

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:

当“建得起”的成绩可以用消费总额来呈现时,“养得起”的真相,藏在那本没人翻开的运营账里。

连标杆项目的账本都有这样的口径落差,一个要资产证券化、要引入机构投资者的项目,走到尽调那一步,会遇到什么?

这是所有城市更新项目迟早要过的一关。

而东郊记忆自己,也还留着三道题没解:

2025年1—9月,客流同比增长只有3.1%,而2024年是76%。爆发期结束了。

园区绝大多数的首展、首演,版权归属外部机构。它是出色的“内容集散地”,但真正属于自己的、能带走的IP,还很少。

三道未解题 · 之三

运营方的全部商业价值,建立在合同上,而不是资产上。

能赚钱,和能持续赚钱,中间隔着一条河。


06
真正的门槛:不是有没有钱,是有没有现金流


现在,我们把政策那条线接回来。

《城市更新项目贷款管理办法(试行)》第七条,列了九项准入条件。前六项,是合规性的:符合规划、纳入项目库、落实资本金、明确实施主体……

真正卡住人的,是第七项:

第七条 · 九项准入里真正卡人的那一项

具备充足的经营性收入,能够覆盖贷款本息。

这一句,是整个办法的核心。

翻译一下:银行不看你的项目有多重要,只看你的项目能不能自己挣钱还债。

还没完。

第十一条规定,贷款人要确保现金流足额覆盖贷款本息,不得因项目纳入城市更新规划、城市更新项目库等放松贷款审查,不得接受任何形式的政府隐性增信措施。

意思是:入库不是通行证,政府背书不算数。

第十三条更狠:不得利用政府应付款项、无收益的公益性资产、不具有合法合规产权的经营性资产抵质押融资。

也就是说,能拿去抵押的,只剩下“真能挣钱的资产”。

第四条把话说明白了:银行要“自主决策、自担风险、自负盈亏”,不得新增地方政府隐性债务。

上海易居房地产研究院副院长严跃进的判断是:

严跃进 · 上海易居房地产研究院副院长

“新规之后,地方政府的角色定位已趋明确:既不承担无限兜底责任,但须做好基础保障。”

他还说,这套政策有两条主线:一是城市更新要与房地产发展新模式相衔接;二是把防范化解金融风险作为刚性底线。

业内有个说法,我觉得总结得挺准:

“未来的城市更新,是'现金流'筛选项目的时代。”

还有一句更扎心的话:淘汰的从来不是城市更新项目,是那种没有现金流、没有运营方案、没有机制设计的粗放式建设思维。

06 · 一句话记住这份新规

竣工,只是起点。


07那“退出”呢:养得起的人,都在提前想好怎么走


到这里,你可能想问:那纯公益的部分怎么办?那些注定不赚钱的管网、社区设施、历史街区?

好问题。这正是国务院通稿里“加大政府投入力度”和“统筹用好各类政策性资金”要解决的部分。

中央财政这条线一直在加码。2024年首批15个城市、2025年20个城市、2026年又是15个。补助标准按区域分档:东部每城不超过8亿元,中部不超过10亿元,西部不超过12亿元,分年拨付。

2026年入选的15城是:晋城、鞍山、长春、无锡、宁波、马鞍山、泉州、烟台、洛阳、荆州、深圳、桂林、贵阳、昆明、银川。

但财政的钱,是“启动”和“兜底”,不是“养活”。

07 · 比“投”更重要的问题

真正决定一个项目能不能长期活下去的,是它有没有想好怎么退。

这一点,专业圈早就想明白了:

城市更新最值钱的动作,不是“投”,是“退”。

因为只有想清楚了退出路径,你才知道这个项目应该建成什么样、应该持有什么资产、应该把出租率做到多少。

今年8月28日,跟贷款新规同一天,证监会也明确了态度:支持符合条件的城市更新项目发行REITs,或者作为扩募资产。

这不是一句空话。

但REITs的门槛,恰恰卡在最难的地方。它真正盯的,是产权清不清晰、运营成不成熟、现金流稳不稳定、分红能不能持续。

说白了,一个项目想走进资本市场,得先把前面几关全过了:资产权属干净、有可验证的运营记录、出租率和租金水平经得起穿透核查、收入结构能拆得清楚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东郊记忆的“账本口径”问题这么关键。消费流水三十亿,在REITs的审核逻辑里,不是一个可用的数字。

北京首钢园的城市更新公募REITs,已经完成了核心中介机构的评标。这是继金隅智造工场之后,北京在城市更新资产证券化上的又一次推进。

而在此之前,行业机构已经跑通过一条更早的路:用城市更新基金投进去,再通过私募REITs让投资人退出。

有从业者把这条路描述得很形象:

一位城更从业者的描述

“招商,养客流,养了十年,然后整体装进公募REITs退出。”

你注意这个顺序:先养,再退。

不是建完就卖,是养到资产能产生稳定现金流,再交给资本市场。

退出路径的设计,反过来决定了建设方案。 这就是为什么“运营前置”这四个字,这两年会被反复提起。


08建起来是能力,养起来是本事


现在,我们把整条线连起来看。

过去那本账的逻辑是:拆完卖地,一次性结清。 快、直接、依赖土地市场。

新账本的逻辑是:建成持有,靠经营现金流还本付息,靠资产证券化退出。 慢、精细、依赖运营能力。

这两本账之间,隔着的不是钱,是一整套能力。

回到东郊记忆。它最值钱的东西,其实不是那些红砖厂房。

是那套“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”的机制。

资产留在国企,运营交给市场。用40多个指标考核,用“两年不达标就退出”约束。业主方从“房东”变成“监管者”,运营方从“租客”变成“操盘手”。

这套机制的复制成本,行业里有人算过:一份设计合理的委托合同,加上法律顾问费用,几十万到一百万元量级。

但它解锁的,是一个连亏十年的园区,三年翻盘。

08 · 一笔被忽略的投入产出

制度的成本,远低于亏损的成本。

那么,一个项目到底怎么判断自己“养不养得起”?我建议你问三个问题。

自查第一问 · 现金流

第一,如果没有任何政府补贴和隐性支持,这个项目的经营性收入,能覆盖贷款本息吗? 这是贷款新规第七条的硬门槛,也是所有问题的起点。

自查第二问 · 持续性

第二,十年后,这个资产靠什么继续产生现金流? 是租金,是服务费,还是运营分成?如果答不上来,说明项目还没有真正的商业模式。

自查第三问 · 退出路径

第三,如果现在就要退出,谁能接盘、以什么价格接? 这个问题最反直觉,但也最有价值,因为它会逼着你回头去改建设方案。

三个问题,不需要多高的专业门槛。但能答上来的项目,不多。

再往前看一层。

“可持续”这三个字,国务院说的是模式,落到每个项目上,其实是一道很朴素的题:

十年后,这个项目还在自己挣钱吗?

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那它的建设方案、业态规划、运营团队、退出安排,一定是从一开始就一起设计的。

如果答案是“到时候再说”,那它大概率会变成下一份年报里的减值项。

城市更新走到今天,已经不是“能不能建起来”的问题了。

全文一句话

建起来是能力,养起来是本事。

而这门本事的第一课,是先把那本运营账,摊开。

写在最后

这篇写的是“养得起”,核心是现金流和退出。但我知道,真正卡住大多数人的,还是更前面的那一问:钱,到底从哪来?

城市更新基金怎么设、专项债怎么用、REITs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发,这些工具国务院通稿里都点了名,但具体怎么落地,很多人还是懵的。

如果你正卡在某个具体项目的资金方案上,欢迎在后台把你的情况告诉我。我会挑典型问题,在后面专门写一篇拆解。

如果这篇对你有用,点个“喜欢作者”,或者转发给正在做城更项目的朋友,他们大概正需要有人把这件事说清楚。

也欢迎留言说说你所在的城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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